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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阳雀叫(0/0)

文章来源:本站原创 作者:龚先群 发布时间:2018年05月15日 点击数: 字号:

龚先群

每年阳春三月,山村里就会听见阳雀鸟一阵阵悠长而凄厉的鸣叫。很难看到它的模样。它总是躲在山村后面丘冈的林子深处,远远地,孤寂地鸣唱。它的叫声清朗、圆润、悠长、略带忧伤:“古咕阳——”“古咕阳——”,仿佛是叙说、仿佛是劝诫、又仿佛是倾诉,绿绿的啼鸣在小山湾里幽幽回荡,余音缭绕。仿佛耳旁听见又叫“李贵阳”——“李贵阳”。

山里人说,阳雀鸟是想娘的孩子,你听它的歌声——

“李贵阳”_____“李贵阳”_____有钱莫娶后来娘。

亲娘吃鸡留鸡腿,后娘吃鸡留鸡肠,想起亲娘泪汪汪……

山里人说,阳雀鸟叫了,春茶开始采摘,禾苗要插田了。

阳雀鸟的啼鸣,诉说山里人的勤劳和清苦。这一切,我能读懂,也使我想到了我的童年和少年。儿时听见老人说,老鸦叫过的地方,不久就要死人。阳雀鸟一叫,提醒大地所有人,春耕一时,夏至一日催促庄稼人整地,迅速抛粮撒种。

多年来,我总是纳闷,这种害羞的“阳雀鸟”为什么总是那么“古咕阳——”“古咕阳——”的叫呢?我查阅了一些资料,但都没有详细的介绍。也许,它就是学名叫“杜鹃”的那种鸟,它把自己的蛋下在别个窝里的鸟,是古人所说的“子规”。叫它“阳雀”,大概是因为它在阳春三月的时候鸣叫春天。古诗里不就有“子规声里雨如烟”的句子吗?白居易说:“其问旦暮闻何物?杜鹃啼血猿哀鸣。”李白有诗云:“蜀地曾闻子规鸟……一叫一回肠一断”。文少保挥笔:“从今别却江南日,化作啼鹃带血归”。还有传说它是古蜀王杜宇(望帝)的化身。杜宇因水灾让位给他的臣子,自己隐居山中,死后灵魂化为杜鹃,啼叫非常悲怜……。

回想儿时我有点嘴馋、挑食。那是吃不饱穿不暧的年代,邻里来了客人,我就在门口守着,甚至吃饭的时候就往桌子上爬,老爸见到这种情况就连忙拉着我回家,到了家里很严厉地教训,他说这是‘无教养’(没面子、下贱人),做人要有骨气。那时候粮食不够吃,多半要掺些野菜、都是很难吃的。高梁、红薯、土豆、苞谷,对我来说还算填得满肚。父母亲常常把我们兄妹碗里难吃的东西挟走,然后把她们碗里的饭分给我们兄妹吃;如果赶上只有米饭的时候,父母亲就把饭打出一部分给我们留着,剩下的倒些米汤自己吃;只吃杂粮的时候,就用碗蒸一碗米饭让我们兄妹享用,我上面几个哥哥没有这个待遇,为此也常常遭到他们的抱怨。有人办酒席的时候,老爸每次都是安排母亲去,根据情况,有的人家或礼送少了,老爸又不让小孩子跟着去,母亲把好吃的都打包带回来,后来才知道这些都是他没舍得吃的,怕人说‘小气’,她感觉特别尴尬,总是脸都红到了耳根,要不是为了我们,父母亲绝不会这样做。家里来了客人父母亲把饭菜弄好了就站在一旁从不上桌子,就说刚才你没有来就吃过的,客人都说父母亲像小孩子怕见生人一样害羞,长大了才知道父母亲是想把好吃的都留给客人和我们兄妹吃;手里的钱稍微宽松点的时候,我们自己也会改善生活,买些猪肉或杀只鸡鸭来吃,我和小妹都不吃肥肉,父母亲就把瘦肉和猪皮留给我们,鸡鸭她们就专挑头和脚这些我们不喜欢吃的,或许这对她们来说已经是很好的美味了。父母亲下街回来,我们总要老远跑去迎接,然后掏他的荷包,几乎每次都能掏到一些吃的东西,有时是饼干、米粑,有时是几颗硬糖或一截甘蔗,这些是她连水都舍不得花钱买一口喝,买卖东西与人讨价还价省下来的,对我们来说也是小时候吃到的最好零食了。

在那艰苦的岁月里,人们为生存而不得不斤斤计较,可父母亲一直都很谦让。在家里老爸绝对是让着母亲的,对母亲的埋怨他采取避开的办法任凭母亲数落,在我记忆中父母亲没有吵过嘴;在外面她们的人缘关系也很好,从不与别人发生争吵,别人叫他们带话、带东西都很放心。我印象最深的是邻里之间借东西的事,只要我们家有的,别人需要父母亲都会毫不犹豫地借给他,那时多数家庭都买不起秤,借米面之类的东西用器具量,然后拿筷子刮成水平面,这样表示绝对公平,父母亲总把返还时刮下来的让人带走,而我们返还别人时,他却从未带回,有时我们不服气地责问,父母亲说多一点、少一点对我们家庭是无济于事的?小孩子在一起玩耍打架的事时有发生,不管我们打输还是打赢,回家总要受到父母的惩罚,有时明知是对方小孩的错,却得不到父母的袒护,觉得很委屈,父母亲却说无论有多大理由打架就是不对;我记忆中有一次放牛时,牛把生产队的秧苗吃了一枝角,生产队队长知道了,这下惹了大祸,老爸主动带我到队长那里赔礼道歉,扣罚了工分100分,回来后好几天都不和老爸说话。那时我对老爸的种种不理解,到现在才明白老爸是在教会我们如何做人。

我老爸是名木工好手,给别人修屋造宇、打家具样样都会。又是一位闲不住的农家人,从早到晚忙忙碌碌的,干农活时碰下雨天也没歇下来,他总是披簑戴笠到地里去转,每到这时,我仿佛觉得老爸就是一个武士,穿着盔甲,即将投入没完没了的战斗中。到了炎炎夏日,老爸又是另一种装扮,剃个光头、赤膊上阵,汗珠在他黝黑的脊背上滚动,大颗大颗的,一直跌落在他的腰脊,然后湿透了整个裤腰他也没能停下来,除非他认为正在做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了才停下来抽支烟,这就是老爸的个性。老爸没有文化,却当过生产队的粮食保管员,一切数据全靠大脑的记忆,那时候保管员是队委会的成员,各方面都要带头,别人不愿干的事,队委会成员身上就体现出来,每次出工老爸都是第一个到保管室打扫卫生,天气晴朗的时候,就要把几万斤粮食,从仓库里面挑到晒坝扬干入库。尽管年龄有些大了,但他在派工的时候,总把那些既脏又累的活留给自己,别人休息的时候,他还坚持干,收工也是最后一个走的。集体劳作效益很低,用那时的话说,为了抓革命、促生产,小孩到了一定年龄都要出工,刚开始只算半个劳力,男人干一天活记10分,妇女记8分,刚上田干活的小孩只能记2分,物资也是按工分和人头分配的,小孩子在学龄前只能分得成人的一半,工分少的要扣出一部分给工分多的,所以我们在星期天必须去参加劳动了。为此,母亲经常唠叨:当这个粮食保管员做啥子吗,家里什么都丢下不管,还要跟着吃亏。有一天我跟着大人去地里挖红薯,歇气期间有人削了一个红薯给我吃,老爸知道了,在分红薯的时候他主动要求扣出来;老爸是队里的保管员,管理生产队的全部粮食及物资,有时候田地里的红薯还没分配完就要堆放在地里,因怕人顺手牵羊,晚上我们家都要轮流去守,虽然秋天气温温和,但蚊子特别多,没有多余的床铺被子拿去,我们就睡在草垛上;一次队里的种子受潮变质,大家都知道是仓库漏雨造成的,老爸给队长反映多次要整修房子,而没来得急导致种子受潮变质,但谁也不说怎么处理,老爸就主动承担责任,把我们分回家的粮食拿去赔偿的时候,我们都眼泪汪汪地说不出话。老爸讲不出很多高深的道理,甚至言语很少,他把他的一切都体现在行动上,老实、厚道、诚信、善良,勤劳、吃苦、任劳任怨、默默无闻这都是老爸最真实的写照。

我8岁还差一个多月才进学堂,记得半年学费2.5元。小学读书的时候我们家里兄妹多劳动力很少,我排行老五,我母亲给生产队养牛,母亲的身体不佳经常受病吃药,喂养牛比较困难,我小学三年级,看见母亲的辛苦劳累,我就主动辍学回家替母亲放牛割草,我家喂养的二头黄牛脾气很犟,整天只有牵着手里不能松绳子,开始是这样做的,过一段时间思想麻痹大意了,小时候的我天生玩性大,有时候把牛栓在树蔸上,牛把周围的草吃完,肚子还是空空的,就朝死挣断鼻绳往有吃的地方奔跑寻找吃物,这下就由它马儿跑得圆,经常把生产队的粮食作物吃了,发现早还不得误事,知道晚了人、畜遭殃,我就要对牛的一顿毒打,回家后我就要被父母大人的打骂。想到儿时我还是不懂事......。

读初中的时候,每逢星期六放学回家,就要上山砍柴供家里煮饭、炒菜、烤火用。星期天砍的柴挑到城里卖,解决生活开支、及学习用品,放暑、寒假就要准备自己的入学的学费和身穿服。记得十二岁的我和三个伙伴一起在山上砍柴,离家路程较远,几个小孩在一起玩性大,白天几个打扑克升级搞到下午五、六点钟,这个时候才开始砍柴,可是把柴弄起,到了晚上八、九点钟,晚上山路看不清楚,山高路险、悬崖峭壁又怕摔坏身体,几个伙伴决定就在山上睡,父母大人在家里急得要命,时常大人四处寻找孩子也是一通宵,那时候父母大人真是跟着孩子一起作孽心酸。

1974年高中毕业回乡,作为农村的学子回乡立刻到生产队参加劳动,没有二话可讲,干得起必干、干不起也得干。整天与大人们一起干活,真是与天斗与地斗。生产队那时候没有磷肥、尿素那些商品肥,我们生产队离县城较近,来回有八、九里路,就安排了大量的劳动力去城里挑粪便种植农作物。时下,生产队长安排我俩去城里挑粪便,真不是滋味,个头小无体力,别人眼里看见我俩是高中生回来挑大粪,讽刺挖苦“大材小用”之说话,把我们说得头都抬不起来,那时候生产队有硬任务棒劳动力每天必须5担粪,象我们才上田的后生每天必须达到3担粪.不管天晴下雨、下雪绞凌都必须完成任务。那时候城里周边的生产队挑粪大军不下于200余人,那个公共厕所都是挑粪大军守护着,一等就是大半天。针对这一情况,就只好夜晚守住厕所,便于第二天完成任务。遇到下雨天路面滑,经常人和粪便桶甩倒一起,四脚朝天满身粪便臭味难闻,不知哭了多少回,天老爷没有给出公平啊,想起这些内心很酸。那时大人遇到烦心的事,总要找个地方发泄,这个时候,我们都变得非常懂事,不敢随便说话。我没有用心去揣磨,自己收拾完后,就在家写写日记、看看书籍。其实,那个时候我们生活在那种环境里,心里已经受够了,不但得不到应有的呵护,还要独自承受种种压力,这种心情无法向别人诉说,我就把它记载下来,看书学习也是我唯一的寄托。1975年生产队干部、社员推荐我担任记工员,由于表现突出工作积极肯干,大、小队干部推荐我担任大队团支部书记,成了半脱产(务工记分)大队干部,1977年恢复了大、中专考试制度,我没搞过一天复习,冒昧地去参加中考,而以7分之差拒绝校门外,对考学自己就放弃了,决心在农村拼搏一辈子,几年来,看书学习没有放松,并经常给县广播电台、报社投稿,时下我的稿件在恩施报、中国农民报、湖北青年杂志多次采用,成了县广播电台骨干通讯员,在当地小有名气,成为一名“土记者”。1979年我被评为全县宣教战线的劳动模范、县广播电台优秀通讯员标兵、恩施报社优秀通讯员、鹤峰县模范团干部的称号。1983年,通过竞争当选康岭村第一届村民委员会副主任,(村主任是支部书记,村行政工作由我负责)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,后期由支部书记退役至今......。

年少时,我们一直希望自己快点长大,能让自己在理想的天空飞翔,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去承受和面对人生的悲欢离合、阴晴圆缺。可是无论我们飞得多高多远,一直都有一条线牵着我们与父母亲的心。父母亲现在已经去逝多年了,但我常常在梦中见到她们,想到她们生前的点点滴滴,于是也明白了一位哲人讲过的一句话:“世间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,是我在你面前,而你却不知道我爱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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